1976年的陆海云和严金娣

我的父亲在一间叫“日清”的日本船公司做船员,走长江航线。我1928年9月11号在汉口出世。我3岁那年,汉口发大水,全家搬去上海。我在上海读了3年书,我读书的时候,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。日本人打仗,就搬回家乡宁波镇海,又读了6个月书。打仗很乱,开学没多久,日本人打过来了,要走难,又不上学了。父亲在日本人打仗第一年就去世,那年我11岁。

家里没有经济来源,以后就没有再读书。乡下地方连本书都没有,亲戚朋友邻居都是穷人。爸爸过身后,妈妈又同另一个男人一起,也就是我后父。从14岁起,我在日本人的船公司做。当时是日据时期。如果是成人,日本人就很害怕的,就找小孩子。我做小工,装货卸货,推船下水。身边都是日本人,我也就学会说日语。到现在也能说。

当时我有个好朋友,叫张汝培。他十几岁,我也十几岁。他有父亲,我没有。他在读中学,我没书读。他说:哇,你厉害啊,这么小就赚钱了。后来他去了新加坡,又在上海做建筑。我们一直有联络。有时打电话给他。现在他有时住在新加坡,有时住上海,去年我给他打电话,我说:我来上海看你,你有没有地方给我住。他说,你来!有地方给你们住。我们去一看,嗬,一千多尺的房子,有三间房给我住。

小时候,妈妈对我影响最大。她是个很勤力的女人,从没有特别教我什么,一切都是自然的影响。我妈妈70多岁去世。她生前先是住宁波,后来和亲家,也就是我太太的妈妈一起住在上海,她们是从小的好朋友。我太太叫严金娣,比我小一岁。我和金娣在一处长大,可以说是青梅竹马。解放那年,妈妈们拿主意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了。

和日本人打完仗后,1945年,我离开了家。工作是自己找的。有一艘船装货又载客,从宁波去上海,每天都开。我走过去问,是否请人。就这样去了上海。后来朋友介绍我去华联公司,走台湾、香港、上海的航线。船期每次七天。

做水手需要什么能力?最重要是会讲英文。简单的,沟通够用就行。其他不需要什么本事啦。我自学了些洋泾浜英语。1950年,我拿着一张香港太古公司的雇用证明,自己去海员处办理了香港海员证,——那时候还没有护照这回事,香港可以随便进入,就这样到了香港。在太古公司做(注1) 。当时许多海员到香港找工作是通过良记。人人都知道良记。良记这样的劳务公司帮船主招聘海员,把海员派到不同的船只上。

良记帮人上船。一上去,第一个月工资给一半,以后还要交会费,它才会一直帮你找工作。船公司的合同一般都是短期,合同期半年到八个月不等。一般人都交会费。就算能稍长期一点的工作,在这条船上做两年,做完了,还是要找良记给你找工作。大家都要和良记老板搞好关系,要借钱给他几个儿子,才能吃香的。

我到太古是自己找的工作,后来良记帮找了一次。以后就都是我自己找船。我从来没有交过良记的会费,不知道是多少钱。

在太古公司工资很低。开始是一个月120元,屋企开支都不够。单是房租就要80元。我和我老婆1952年结婚,年底在上海生了大儿子。她和儿子来了香港。我们是和其他五家人同住一层楼,80块只够租一个房间。我们一共生了三儿两女,都是在这间房里出生的。

一张碌架床(注2),上面睡两个,下面睡两个,地上再睡一个。海员的工资一般都不够用的,要做点走私来帮补。我们那时候是在外埠买手表,食品,拿回香港卖。工资给了家用后,留一点点自己用。你问我第一次给自己买的东西是什么?不记得了。都是生活必需品了。不必需的肯定不会买。

注1：太古船公司（Swire Shipping ) 属于太古洋行，是英国人约翰史维亚的产业, 自1883年以来就开始在亚洲-南太平洋地区的长途航运。
注2： 碌架床，粤语，双层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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